可在城中央的一间破屋里,一名男子正抱着死去的女儿,跪在冰冷地面上。
疫病夺走了他的妻子,又夺走了唯一的孩子。
他已经哭不出声。
悲意自他体内无声散开,穿过墙壁,漫过长街。
最初只是让旁人心生酸楚,后来却将每个人心底最深的伤口一一翻出。
有人想起早夭的孩子,有人想起战死的兄长,有人想起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哭声自一间屋传向另一间屋。
整座城像忽然沉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哀梦。
有人跳井。
有人拔刀。
有人抱着家人,却在悲痛最深时亲手扼住对方喉咙,只因不愿所爱之人继续活在这般痛苦的人间。
那男子仍跪在破屋中。
他没有杀人的念头,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悲伤已经蔓延全城。他只是一遍遍抚摸女儿冰冷的头发,低声问她为何不再叫自己一声阿爹。
观星阵察觉到七情异动。
一道极淡的光从地脉深处升起,穿过小城石基,最后落入那间破屋。
它没有抹去男子的记忆,也没有夺走他的悲伤,只在那股将要吞没心神的悲潮里,护住了最后一点清明。
男子眼前浮现出妻女死去的画面。
他仍然痛。
痛得蜷缩在地,指甲抓破掌心。
可在悲意即将彻底冲出身体的那一刻,他忽然听见女儿生前的声音。
不是观星阵伪造的幻声。
只是被悲痛遮住的一段记忆。
那孩子曾趴在他背上,笑着说,待春天来了,要他带自己去看山花。
男子伏在地上,哭得浑身颤抖。
许久后,他抬起手,自己收回了那股正在蔓延的悲意。
不是阵法逼他停下。
是阵法替他守住一息,让他有机会自己停下。
城中哭声渐渐低去。
那些已被悲潮逼至绝境的人,如同自深水中重新浮上水面,大口喘息,茫然望着身旁仍活着的亲人。
男子没有忘记妻女。
往后许多年,他仍会在春日独自走上山坡,看满山花开。